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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与他的体面生意:商业与作家可以相安无事

有时候我们夸大了无能和失败感

它是对能力与勇气不足的掩盖

我很担心

自己处在这种状况下

微在的实验

「难以想象,这么一堆甚至连庸俗都谈不上的××居然是许知远的团队做出来的…」

在界面非虚构写作栏目下,去年那篇关于单向空间的报道页面尾端,一名网友留下这句评论。

上线两年后,「微在」这款产品仍然会因为与单向街截然不同的调性而遭受非议。这个早期主打萌宠等图片信息,一度被定位为「中国版Buzzfeed」的新媒体,脱胎于接受挚信资本注资之后的单向街书店。

长久以来,单向街都被定义为一个「文艺青年场域」,因此,它为微在提供了品牌孵化空间的同时,也带来久久无法摆脱的尴尬。

热衷于文学、情感以及公共事务话题的读者们,很难接受这样一个阅读门槛过低的内容呈现方式,即便其中搭载了足够的信息量。

接受「博望志」采访时,微在副主编廖晓玮苦笑了一下,「可能他们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同一个编辑部在出(单向街和微在)两个账号里的内容。」

这类争议想必也曾对许知远、于威以及张帆几位单向街创始人形成过困扰,于威早期曾因在朋友圈转载微在文章而被质疑,而在廖晓玮的印象里,许知远原先对微在的参与感也并不强,文章甚少转发,这位90后副主编认为,许对微在的最大认可,在于其针对年轻人的信息传播这一尝试本身,但未必会基于其中内容。

在这一点上,廖与许知远的认识偏差不大, 在许看来,一个组织的性格,不一定是创始人完全的性格延伸。而微在,很可能就是在他主导之外,却枝叶茂盛的那一部分。

许知远可能已厌倦了媒体对其「经商的知识分子」这一充满矛盾感的身份塑造,在采访中,他并不情愿详细回顾对微在项目的认知转变过程,这位作家愈发了解如何作为一位企业经营者发声,关于「对微在接受过程」的回答,被他提炼得仅剩最为有效的核心部分:他比以前更加接受微在的存在,并意识到其价值,「它会是一个新型的都市青年消费文化品牌。」

微在的内容在他朋友圈的出现频率陡增,4月底,微在旗下的短视频栏目「微在涨姿势」在某新媒体视频排行榜上攀升至第三,「真担心它万一超越了Papi酱,过度流行令人不安。」 许在朋友圈评论道。

最早诞生于一场实验的微在,至今仍然会让单向街的「首席哲学官」感受到大量不确定性,许在朋友圈展现的「调侃+自嘲」的情绪显示,他更多将这些不确定性视为正向潜力。

这也在应验许知远在采访中说的那句话:整个公司都是一场实验,所有的行为都是实验性的,哪里有什么结果导向性行为?

「我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场实验。」

单读的实验

与从诞生伊始就着眼于资本和未来格局的微在不同,缺乏框架的「单读」更像是一个随性流动的实验产品,如果它可以被称之为一款 「产品」的话。这一品牌下,囊括了一个APP产品,一系列杂志书以及一档音频节目。

这一称谓最早来自于《单向街》的改版,2014年7月,那本Mook(杂志书)被重新命名为《单读》,内容来自单向街汇集的一批优秀记者、作家以及艺术家的文字产出,在秉承「记录、探索、批评」之初衷外,它的变化在于角度更多元,思想更宏大。但换个角度看,其内容边界似乎变得更加模糊,而这种模糊背后的丰富、多元、复杂性,在这家公司内部备受推崇,「它是一本书的形式,但没有产品的运作在其中。」《单读》主编吴琦向博望志表示。

在吴琦的印象里,那款已经有着不错用户数据的单读APP,最初也来自几位创始人的无心插柳,在他们工作之余,托人做了一款功能单一的阅读应用,意外地被苹果商店推荐后,几人才意识到用户需求的存在。

在用户和需求浮出水面之后,单读才有了产品化和品牌化的可能性。如果不鲜明、无约束的文艺品牌标签也是一种品牌特性的话,那你必须承认,单读籍此将其影响力在更大范围内铺展开来。

例如许知远2015年初开始录制的一档个人电台节目,自然地被纳入「单读」旗下。这是一档典型的「Podcast式」播客节目,据吴琦介绍,其创意最初也源自一次内部会议上的闲聊,要不要聊一本书?但在喜马拉雅上一经试水,流量就爆了。

许知远也在单向空间内部获得了更加稳定的信息输出渠道,提升了他于单读中的存在感,在文字之外,语言这种表达方式的新鲜感,空前激发着这位写作者的分享热情,甚至抛出了「将单读做到80岁」的说法。

可随着每周两期节目的频繁录制,固定成型的节目制作很快令许丧失了「实验感」,他开始以各种心理暗示来维系自己与节目的关系。

去年底的一期节目中,许坦言在「半被迫半主动」地做单读音频节目,但在连续9个月的节目制作过程中,伴随着他一个非常重要的自我发现,过去一年中,长期存在的焦虑感和不舒服,「奇迹般地,大幅度降低了。」

站在40岁门槛上的这位知识分子,一度将此视为自己生命力减退的标志,当一个人内心减少挣扎时,往往是其最有活力的青春期褪去之时。许显然不甘于承认这一点,一番思索后,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加恰当又无可辩驳的解释方式。

许知远发现单读音频节目的录制,越来越像一个自我治疗的过程,摆在面前的麦克风,甚至坐在对面的同事小高,都化身为弗洛伊德的沙发,被迫成为倾听者。事实上,关于许在节目中时常分享出的内心纠结,在通过这个新型电台延伸出去之后,也大大拉近了这位「DJ」与听众之间的关系。

这也让他第一次摆脱了一直以来作为写作者时忽略读者的傲慢,他或许能通过对节目,对听众衍生出的依赖感,以共同体的形式,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延续自己在单读中的使命。

愤怒与挫败感

许知远去年在某人物杂志社举办的颁奖活动上「砸了一次场」,他作为出版人,与几位演员、作家、编剧以及歌手一同当选为「中国青年领袖」,但在上台领奖时,他直接表达了对活动的冗长,现场追星族聒噪的不满,此举令现场耀眼的气氛急转直下。

在外界看来,这位外型如长发摇滚明星般的知识分子,在并不十分恰当的场合传达了他惯常的愤怒感。

关于愤怒的意义,许知远在《时代的稻草人》一书自序中做过反思与解构,他深知愤怒可能充满快感,却代价不菲,容易遮蔽感受力而落入姿态的窠臼,进而滋生出狂妄,他写道,谴责时代的空洞以及大众的盲从,试图建立某种文化标准固然没错,可成为一个僵化的启蒙精英,同样危险。

坐在花家地单向空间咖啡馆,许知远谈到那次经历时,有些无可奈何,他对当时现场过分的娱乐化气场感觉不适,主办方对知名演员在演讲次序上的优待,也并不令人舒心。但许认为,自己只是在台上针对这些情绪做了一次正常表达,他并不认为这些言论与「愤怒」能有任何瓜葛,在这一点上,社会在戾气的催化下,也变得有些可怕,「它把任何正常的批评,都可以理解成一种愤怒。」

许知远另一次广为人知的愤怒,来自去年年底一家知名创业媒体的采访,他甚至于其中表达了「盲目的创业者会有报应」,「美团这种企业有何意义」等几乎令人招架不住的观点。

此次采访中复盘此事,许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措辞,他承认关于「报应」的说法有些过于难听,但又坚持认为,一个过分功利主义成长的青春,一定会令人在某个时间点付出代价。

至于对美团的诟病,则更是以点带面地被误伤,许认为自己想表达的只是在外卖这类创新空间有限的领域内,单调的竞争方式对多元社会的发展伤害很大。反而对于王兴与美团,他并不吝惜赞美之辞,言谈中甚至用了一个略夸张的比喻,「他从饭否开始(创造的价值),不就跟余华写一本一本的小说是一样的么?」

尽管做了回应,许知远还是对大部分误解持无所谓的姿态,事实上,随着年龄渐长,令人介怀的事务似乎也在快速减少。在此前一期单读音频中他透露,一位老朋友曾对他提出疑问,认为其近年言论愈发趋向个人感受,反而多年来持续对公共事务的关心热度在降低。

许知远竟一时语塞,自我发问之后,他发现,缘由在于自己在公共领域的言说,越来越得不到渠道和空间,当其表述总是无法转化为更大的社会辩论或真实的改变时,强烈的挫败感开始令他部分失去谈论的兴趣。

在社会变化中,媒体行业的失势令他尤其扼腕,一些原本拥有独立话语权的传统媒体或在风波中消失,或在颓势中倒闭,或在疯狂的资本收购中,沦为大型科技集团的部门,全然失去社会公器的职能。

「你发现社会和历史的变化,没有朝你期待的方向,反而你的表达越来越无力,需要不断后退和防守,这时候,你真的会感觉到某种无能。

当然有时候我们夸大了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感,因为这种夸大是对我们能力与勇气不足的掩盖,我很担心自己处在这种状况下。」

体面地经商

那场「梵高之夜」结束后,单向空间朝阳大悦城店的一位店员径直走向许知远,向老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她认为自己所在的公司,不应当参与这样一场商业氛围过重的活动。

这件事发生在2015年下半年,一家美国豪华汽车品牌在国内举办了持续数月的梵高艺术展览,年末这场活动,则邀请了单向空间联合承办。在现场沙龙中,赞助方要求将梵高与汽车品牌做话题结合,考虑到沙龙嘉宾包括赵半狄等艺术家,这份牵强的话题连接工作,自然只能由许知远独立承担。

于是便有了那位女店员对许的发问,在吴琦看来,单向空间这家企业,吸引了大量有性格的员工。或许一定程度上,这反而剥夺了许知远在经营中「任性」的权利,在年轻的店员陷入情绪中时,他必须展现自己不矫情的一面,去开导对方。

类似的情况也曾出现在单读音频节目中,许在最近的节目里推介了一本以「单读」为主题的手帐,这款售价超过一百元的周边产品,也给他带来了一些非议,一位读者曾愤怒地发问,为什么你许知远也会在节目里打广告?

这些场景总令单向空间的「首席哲学官」哑口无言,沉吟半晌挤出一句,「难道大家认为我们活在真空里面吗?」

在博望志的采访里,许知远回避了内心困扰的那一块,集中表达了自我状态中积极的部分,经营者身份的困扰被他定义为过去式,在当天结束采访之后,他会重新投入到那本预期篇幅在50万字的《梁启超传》写作里。 「商业本身和作家身份,进入了一个可以相安无事的状态。」

可身为一个知识分子,即便正面应对商业,他能做出多大的想象空间,仍然是个未知数。去年与罗振宇的碰面,更是一个有趣,又有代表性的故事。

许知远喜欢罗振宇此人,但他显然不能认同对方将一切知识信息干燥化、实用化的做派。罗认为人应当向前冲,而他则坚定地捍卫留恋过去的幸福感;罗称这个时代不会留给那些唱挽歌的人,许知远心里咯噔一下,「哎呀,我恰恰是那个喜欢唱挽歌,又喜欢听挽歌的人。」

他甚至在揣测,罗是否因为身处巨大又刺激的商业游戏中,而强迫自己去做实用主义思考,进而压抑了自己的另一部分。许知远实在解释不了,一个同样进行过大量相似阅读的人,竟会与自己抱有截然相反的价值观。

无论如何,许知远会庆幸靠单向空间,他得以将事业牢牢地绑定在知识周围,他认为,做一个专注的读书人,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体面的背后是原则,社会成员是否足够体面,甚至是判断一个社会好坏的标准。

「实际上,我们是一个非常体面的生意,我们是个非常体面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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