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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害了他?“北大屠夫”的网红人生

读书害了他?“北大屠夫”的网红人生

服务员打开啤酒,又拿来了杯子,陆步轩摆摆手,“啤酒倒在杯里就没了味道,咱俩对瓶吹。”

左手抓起酒瓶,仰脖儿灌了几口,右手指缝间的香烟燃到了根部,他赶紧吸上两口,扔掉烟蒂,品尝菜肴,“嗯,洋芋叉叉炒得不错……黄河菜一般……”点头或摇头,神情专注。

这是一家陕北美食餐厅,在陆步轩家的楼下。他刚返回西安不久,前阵子他辗转北京、苏州两地,做自传新书《北大“屠夫”》的签赠。

淡青色书籍封面上的陆步轩是素描的,身穿夹克正低头在案板后切肉,引人注目的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坐在我面前的陆步轩,眼镜仍在,装束换了:一件白底蓝格子T恤,印有暗黄色花纹,深蓝色牛仔裤稍显松垮,啤酒肚儿凸出,黑皮鞋不如新买来时锃亮,鞋面上坑洼突起,还有斑斑泥点。

“昔日北大生,今日卖肉郎。”13年前,西安当地媒体的一则报道,令陆步轩名声大噪,引发了华人世界就业观念、人才标准、社会分配的大讨论。又出自传,“北大”与“屠夫”两个词语再次捆绑在起来,这种捆绑,自1999年农历八月初九(陆步轩为猪肉铺开张而选的黄道吉日)到今天,已经17年了。

近来过得怎样,幸福吗?想不到陆步轩瞪大了眼睛,提高嗓音,“你说一个正常人、一个傻子,谁过得幸福?”他自问自答,“我觉得傻子过得幸福。傻子无忧无虑,他没什么欲望。”

身为正常人的陆步轩,渴望像傻子一样活得无忧无虑,这本就是一种矛盾,尤其当他考上北大,却又当街卖起了猪肉,这种矛盾扩大了,加深了,且根植在他的人生中。今天,关于读书,关于体制内外,关于创业的种种矛盾仍留存在陆步轩的体内,哪怕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

读书害了他?

读书害了他?“北大屠夫”的网红人生

《北大“屠夫”》是陆步轩2006年出版的自传《屠夫看世界》的再版,增补了章节,并附赠一本《陆步轩教你选购放心肉》的小册子。陆步轩给新书起名《北大猪肉哥》,陈生坚持叫《北大“屠夫”》,他认为这么叫才有卖点。陈生,广东湛江人,早陆步轩五年从北大(经济系)毕业,搞商贸和房地产起家,后投身食品行业,做酒和饮料。2008年他找到陆步轩,俩人联手做起了“壹号土猪”,养猪,卖肉,全国开直营店。

多数情况下,陆步轩对“屠夫”很反感。女儿曾被叫做“卖肉娃”,从没有摸过屠刀的丈母娘被唤作“卖肉老婆婆”。他也反感“北大”,对他而言这个高学历已经成为一种负担和压力。但如今,为了公司的品牌宣传,他学着释然。

北京、苏州两地签赠会,陆步轩眼前排起了长队,一上午他能在几百本自传上签下名字,有人是慕名展厅内“北大才子卖的土猪肉”的标语牌而来,更多的在他看来是“白送的谁不要”。

陆步轩在新书的红色扉页上签名。他接过笔,笑了笑,“只签个名字埃”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犹如他的语速,一停一顿。

签名之外,拒绝再题其他。1989年北大毕业至今,他只看了不到五本书,因为工作繁忙,也因为“深受读书之害”,“读书把我读成一个书呆子,所以就比较有意识地避开它。”

陆步轩的家是一套90多平方的两居室。客厅隔出了一个小间,留给他读高三住校的女儿回来时睡。他和儿子住北侧的卧室。儿子正读初三,很黏他,爱打游戏,看恐怖片,看完害怕了就和父亲同床而息。老婆陈晓英和她母亲住南面卧房。陆步轩的卧室里有个书架,摆放着《传世孤本》系列小说、《中国十大禁书》系列、《艺文志》《文学理论学习资料》等旧书。书籍静静地挤在架子里,落了一层尘灰。

儿女没有继承陆步轩在学习上的天赋,成绩一般,难考上北大等名校。陆步轩不做强求,他希望即将高考的女儿学西医,出发点很现实:医学专业考的人少,录取分数线低些,医患关系紧张,愿做医生的人少了,就业相对容易。女儿却不太喜欢,她怕见到死人,怕解剖尸体,他劝慰,“你看你爸爸卖肉,不是一样跟‘尸体’打交道,那点东西(人的尸体)看熟了,习惯了。”

当年,肉铺一层卖肉,二层住人,晚上睡觉时陆步轩心里犯嘀咕,楼下挂的是一具具“尸体”啊,只好下床喝上几口啤酒,蒙头再睡。

厨房,实现理想的场地

读书害了他?“北大屠夫”的网红人生

酒过三巡,烟抽半盒,陆步轩言语迟缓,“如果我不上大学,做我最喜欢做的厨师,到了现在,至少是五星级饭店的厨师,也有可能自己出来干,开饭店,连锁的,早就是千万富翁了……那么我的经济基础比目前要好。”

不上大学,没了北大的文凭,就能成千万富翁了?就能活得比现在要好了?

他接着说,“当年在小山村,我没啥欲望,吃饱喝好,有事儿干,什么事都不愁,过得蛮幸福的。上大学让我开阔了眼界,眼界高了,知道了不足。人有欲望,然后痛苦。你的欲望没有达到,所以痛苦。”

这种痛苦,正源于陆步轩体内的矛盾。他曾鲤鱼跃龙门,却只能如过客般在未名湖畔转悠了四年,又回了长安县。如今这里撤县设区,为西安市辖区,车行至他的老家鸣犊镇高寨村仅需半个小时,父亲还在那边,由弟弟照看着。

陆步轩是1965年生人,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祖父辈的名字中为“恒”,父辈为“福”,他这辈从“步”字,原名叫陆步选,读大学时自己将“选”字改成了“轩”。他九岁那年,母亲在窑洞里挖“白土”时遭遇坍塌,不幸身亡。

陆步轩从小就爱下厨房,因为缺少食物,做饭的人能多吃一点。父亲是村里的厨师,遇上乡亲们的红白喜事,就去做宴席。陆步轩跟着打下手,学会了杀鸡宰鹅,炒菜做饭。逢一些七八桌的小宴席,十几岁的他一个人就能全部做下来了。锅沉,颠不起来,就用大铲子炒。

多年以后,这双炒菜的手先是拿起了笔,后又在街头杀猪切肉。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有了安排。他说最喜欢从事的职业是厨师,倒也符合了初心。

厨师的爱好,陆步轩一直保持着,早午饭在长安区区政府的食堂吃,晚上回家后一头扎进厨房,那里是他的实验室,更是他实现理想的场地,他每天琢磨做菜烧饭,几乎不重样。

傻了眼的文曲星君

读书害了他?“北大屠夫”的网红人生

2003年11月,陆步轩和在京同学相聚在北大勺园

陆步轩读的那所高中的师资水平有限,他曾问了数学老师三个问题,直到毕业时有两个仍没得到解答。英语老师要用汉字标注来教学,且是陕西土话,陆步轩很失望,花24块钱买了一台收音机自学。

长安区区政府采编中心的内刊编辑惠鹏是陆步轩的高中同学,他说陆步轩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坐在后排,经常不来上课,还能每次都考年级第一。1984年,陆步轩考上了西安师范专科学校,是当年那所中学唯一考上大学的人,他却很不满意,撕掉了录取通知书,认为至少能考上一所重点。

临近毕业,陆步轩走上讲台,大声宣称,自己的各科水平超过老师,哪个老师不服了,考一样的题目,看有我的分高不。1985年第二次高考,“狂妄”的陆步轩以陕西省第十四名、长安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举成名,轰动乡野。乡亲们说他是文曲星君下凡,父亲喜上眉梢,大宴宾朋。

进了北大,陆步轩傻了眼,发现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很大。来自大城市的同学们知识面都比他宽,他就像个书呆子,就会考试,考试考什么学什么。四年时间,不善言辞的他很少交际,也没交女朋友。

再次触碰现实的残酷是在走出象牙塔之后。1989年的夏天,陆步轩没能留在北京,派遣证开到了西安市人事局,他骑着自行车每天往返四十多公里到市里找工作。几个单位看他是北大毕业的,避之唯恐不及。只好回长安县谋生,屡屡碰壁的他想到了找门路,托关系,亲戚帮他联系上县城建局的一份差事,却在临上班时被告知岗位被人顶了。这个人正是他的高中同学,毕业于西安市一所专科学校,她的一位亲属是长安县副县长。

奔波两个多月,陆步轩到县计经委报到,关系下放到其下属企业——一家濒临倒闭的柴油机配件厂。他也曾靠着北大的文凭谋得机遇,为计经委主任写材料,哪料这位主任因和领导意见不同,张贴小字报,又去北京上访,被群起而攻之,最终入狱。陆步轩的仕途自然暗淡了。

求职不顺,有个人性格原因,陆步轩生性木讷;也受到了大环境的左右。他翻到自传的一页,高声朗读起来:要干事业,就要去大地方,那儿人来自五湖四海,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机会大,发展空间大;混生活就去小地方,交通方便,房价不高,生活节奏慢……

“我现在就是混生活。”

卖肉网红

读书害了他?“北大屠夫”的网红人生

只是混生活,这么说有些低调了。在长安县,陆步轩是个名人,在西安,甚至全国的知名度也很高,他自己也清楚,“我可能比一个省长、省委书记要有名,你可以报出每个省的省长、省委书记(名字)吗?”

我摇头。

但他的认知清醒——名就了,功没成。所谓功没成,是对社会没有做出比较大的贡献,和名不相符。卖猪肉是出了名,又做起了土猪肉的生意,陆步轩却否认自己是行当里的专家。2013年他被陈生拉到北大演讲,张口就怯怯地说给北大抹了黑,是个反面教材,他坚持认为能回到北大讲台上的都是各个行业的翘楚,而自己不是。

出名是被逼无奈。上世纪90年代初陆步轩下海,办过工厂,搞过装潢,开过商店,闯荡一番却难成事业,连生计都难以维持了,最低迷的日子他靠打麻将度日,并以此赚些银两,他发现有着游戏规则的麻将比人生要公平。妻子看到附近没有肉食经营户,居民买肉要跑很远,建议商店改为猪肉店。

要当街卖肉了,那时人已经穷途末路,没的选择。干其他买卖需要本钱,卖猪肉不用。屠宰场送货上门,第二天卖完后再结前一天的账。他所要准备的就是案板和刀具。

凌晨三四点起床,分割、清理、摆放。起初陆步轩请了师傅。师傅教他身为屠夫,样子要凶,让别人害怕,下刀要狠,多切些分量。书生气质的他做不来,来买肉的都是街坊邻里,若没诚信,就没回头客。

天热时陆步轩一双拖鞋,短裤加背心,和其他屠夫最大的不同,是架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透着文雅。肉铺起名眼镜肉店,但他对北大生身份,只字不提,竟称自己是文盲。

2003年夏天,卖了四年肉的陆步轩被媒体发现,华商报的一篇《北大才子长安街头卖肉》引发了全国人民的关注,从那以后陆步轩成了名人,现在的话叫作网红,又出了书,多栖运作的他朝着“卖肉大IP”的方向发展着。

他不知道啥是IP,但知道何为网红,“我现在本身就比较红,但没想那么多,手头的很多事情在忙”。

招安

一经媒体曝光,当地政府的脸上挂不住,2004年,陆步轩被“招安”了。

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汉语语言学专业的他,专长是研究语言及文字的发展变化,他去了长安区区政府地方志办公室,撰写长安年鉴及长安地方志,也曾赴陕西省内乡野田间,调研方言土语。

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十余载,兜了一个大圈子,陆步轩获得了当年为之奔波苦求的体制内工作,“国家承认了我的价值。”卖猪肉的那些年,陆步轩心里一直憋屈,也很自卑。在骨子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文化人。文化人要重名份,更要对国家、对人民有所贡献。而想要做出这种贡献,对他而言最好的路径是“学而优则仕”,进入体制,而不是当街卖肉。

进入体制,也能给他一种安全感,不必再风吹日晒,更不用再被穿着制服的有关部门随意没收东西了。

虽然说,他认为“北大”是一种负担和压力,但不可否认,“北大”帮他进入了体制,找回了名份与尊严,也帮他实现了人生价值。

已经习惯了早起,陆步轩开车先送儿子上学,七点半就能到单位。他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午休时睡一会儿,下午写东西头不晕。

长安区志副主编张振琪和陆步轩坐一个办公室。2011年他来到这里,担任《长安年鉴2011卷(2007-2010年)》的执行主编。他评价陆步轩业务能力强,工作认真,能吃苦,别人的稿子看上五六遍都不放心,陆步轩的最多看三遍,“北大毕业的,文字基础好,这方面有非常大的优势。”张振琪坦言,编地方志是件苦差事,地名、人名、文字都要十分准确,静不下心来,没有钻研精神,做不成的。

张振琪佩服陆步轩有经济头脑,从机关出来下海经商,又敢于从最苦最累的杀猪卖肉做起,“善于总结,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你看街上有那么多卖肉的,能混到他今天这样把猪肉做成事业的能有几个?”

长安区志办主编王白忍看到了陆步轩的变化:人变得沉稳、成熟,从谋生走到了谋事这一步,当初为求生存,不得已才卖肉,现在把卖肉做成了事业,且在做大做强,用自己的理念影响着他人。“他身上具有的那种农家子弟的质朴、吃苦耐劳成就了他,不浮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最终回归了他原本所学的文字工作,这说明社会认可了他,他也给现在的年轻人创造了一个做事的样本。”

状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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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壹号土猪”的联合创始人,陆步轩在杭州向消费者宣传售卖猪肉

渴望进入体制,经历波折最终进入体制的陆步轩,却在《北大“屠夫”》一书中有着大段对体制的批判:人浮于事、任人唯亲、效率低下……书中所描写的一些干部仍在长安。我问陆步轩怕吗,他脖子一扭,“怕什么,我写的都是事实。”

但是,一种似于中年困惑的无奈与无助感透了出来,“我现在到这个年龄基本已经定型了,这一辈子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就这样了。”

另一件事上,陆步轩却热情高涨,还有着无限的可能与发展。编地方志外,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壹号土猪”的联合创始人。不当亲手杀猪卖肉的屠夫,已成屠夫的大Boss,他和广东天地食品集团董事长陈生联手做“壹号土猪”,陈生负责宏观蓝图,陆步轩抓细节,兼以自身“北大”、“屠夫”的身份做着品牌宣传。

周末陆步轩很少待在西安,飞到全国各地的饲养点和销售点考察、监督,忙碌的工作节奏令他充实,张嘴三句离不开土猪肉。他仍建议陈生把步子放缓,先发展好二三线城市后再上市,“做食品行业,每日诚惶诚恐,每个环节都要把好关,如果只看重眼前利益,赚不长久的。”

若不是雾天,从陆步轩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朝南看,清晰可见秦岭山脉的中段终南山。陆步轩开车带我到终南山脚下转了转,沿途是几所高校,道路熙熙攘攘,他打开了大学生就业的话匣子,“你有专利技术,你可以创业,你没有,就做传统的,先给人打工去,日子会艰辛,但最起码不会背上很重的负担,等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学了一定的知识,有一点资本后你再来。”

陆步轩惜才。去年年底,天地食品集团进北大招聘董事长和总裁助理,一位地球物理学的博士生来应聘,各方面很优秀,陆步轩婉言拒绝,他劝这位学生要考虑自己的专业,国家的培养不易,将来要在科学领域有所成就,不然就浪费了。

这符合他的价值认知,北大这样的高等学府是培养“家”的,而非“匠”。

人人必谈的互联网在他看来是不靠谱的,大部分都淹死了,成就了几个大佬,来从事传统行业,比如卖猪肉,最起码亏得不会那么惨。可是陆步轩是矛盾的,他不认可互联网,却在5月初和陈生来到北京参加了某互联网企业与“壹号土猪”开展的电商项目,准备在网上卖猪肉了。

身在西安的陆步轩,被陈生和互联网时代抓着往前走。

2010年,陆步轩将眼镜肉店转给了二弟陆步宁,很少再操刀,但手艺还在,苏州签赠新书时表演了切肉,五斤之内不差一两,分割一头猪只需六七分钟。

五一小长假的第一天,位于长安区城南综合批发市场的眼镜肉店内,陆步宁和他的老婆正在案板前后忙碌着,周围一共有十多家肉铺,眼镜肉店占据一角,面积较大,上下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卖肉,共90多平。这家门脸房,陆步轩已经买下。从早上7点到10点半钟,来买肉的人络绎不绝,陆步宁夫妇却直摇头。各行各业的生意都不好做,卖肉也不例外,以前一天能卖七八头猪,现在也就四五头。

来的多是老主顾,一位银发阿姨自四年前城南市场建立,眼镜肉店搬过来后就认准了,“肉吃着放心,不欺客。”阿姨知道陆步轩,她的孙子6月底中考,她说那时要来买“状元肉”,沾沾当年陆步轩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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