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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妇之死

荡妇之死

荡妇之死

1
深秋的清晨,山里的秋风卷起片片落叶,一派萧索之色。阵阵狂躁的犬吠声声入耳,似乎预兆着今秋终将是个多事之秋。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快步走进乡镇派出所,环顾一周,张口问,“上吊自杀,你们管吗?”

“谁自杀啦?救下来了吗?”闻声赶来的值班民警询问道。

“我妈,不过她已经死了。”女孩淡淡地说。

来不及仔细盘问她,民警马上汇报所长王峰,和几名同事一起急匆匆地赶往落雨村。

路上,女孩诉说着今晨的遭遇,“我叫刘萌萌,在镇上上初中,每个礼拜回来一次。本来都是周五晚上回来的,可是昨天下了雨,山路不好走,一般这种情况,我都是隔天早上搭乘第一班小巴车回家。”

她定了定神,似乎在重温着那可怕的一幕,“今天早上我一到家,在院子里没看见我妈,就推门进了正房,没想到她挂在房梁上,吊死了。”

刘萌萌所在的落雨村,是隶属梨花乡的十二个村落之一,这是王峰出任乡派出所所长以来遇到的第一起命案。

眼看到了落雨村的刘萌萌家,王峰示意身边的下属安抚一下本该痛哭失声,此刻却异常平静的刘萌萌,自己先一步跨进了院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户破败的人家。如今的落雨村,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有的还盖起了好几层的小洋楼。而眼前的这户人家还住着几十年前的土坯房,虽然被打扫得干净整洁,仍然难掩主人的贫困与寒酸。

此刻,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些围观的村民,拨开人群,只见土坯房的门口蹲着一个抱着头的男人,他一声紧过一声地干嚎着,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腿,像一只畸形的鸵鸟,以至于看不清他的脸。

不过他身上弥漫着的酒气似乎昭示着昨夜的宿醉,显然,他是死者的丈夫。

而他的身后,土坯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赫然悬挂着一个吊死的女人。

王峰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抬头一看,一阵剧痛涌上了他的心头,令他的心一阵抽搐。

那女人双眼紧闭,有些狰狞的表情依然难掩容貌的清丽,舌头微伸,一副典型的上吊身亡的模样。

可是即便这样,她的脸,依然那样熟悉,那张让他爱让他恨的脸,那张时常于午夜梦回时出现在王峰梦里的脸,此刻,已经不再有一丝生机。

2
死者邱芬芳,女,现年33岁,农民,已婚,育有一女。

再往前推十几年,她还在读高中,是村里最漂亮最引人注目的姑娘。也是王峰爱上的第一个女孩。

那个年代的乡村还不像如今一样开放,所谓的恋爱,也不过是上课的时候传传纸条,放假的时候一起回家。他们的恋情就如初春时节的茉莉一样,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们都是县高中的尖子生,彼此约定要一同考去首都北京,到时候一起努力,好好读书和工作,早日结婚,让青涩的初恋开花结果。

可就在步入高三下学期的那个寒假,邱芬芳找到王峰,要和他分手。无论王峰怎么询问和挽留,邱芬芳就是不肯给他一句解释,那冷漠决绝的神情比冰霜还让人寒心。

分手以后的几个月,邱芬芳退学了,然后,几乎是闪电般的,她就和村里大户的儿子,比她大十多岁的刘利结了婚。结婚不出半年,就生下一个女婴。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峰已经成为公安学校的一名大学生了。他因为失恋影响了发挥,高考失利,只考上了一个二本学校。

他终于明白了邱芬芳当初的选择是为了什么。他能原谅她嫌贫爱富地和自己分手嫁给刘利,甚至不为她突然提出分手影响了自己的前途而责怪她。

可是他不能原谅,他不能原谅邱芬芳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和刘利睡了,算算日子,她暗结珠胎的那个寒假,自己还每晚傻傻地等在她的村口,眼巴巴地想着能多看她一眼,和她多说两句话。

“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伟大的莎士比亚早在几百年前就给出了这真理般的预言。她们不仅脆弱,并且虚荣,伪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自己眼中的白莲花竟是这般模样。可自己竟仍然无法把她放下,想到这里,王峰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幼稚与天真,从此,邱芬芳就成了王峰梦魇般的存在。

后来,王峰毕业以后没考上省城的警察编制,便回到了家乡,在那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小乡镇里谋得一个派出所片警的岗位。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升职加薪,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乡里民风淳朴,没什么大案要案,不过是些东家长西家短鸡毛蒜皮的蝇头小事。好在王峰为人正直,又热心肠,大事小情冲在前面,不管在同事中还是相邻里,都有着不错的口碑。

地方不大,村子里长舌妇又多,几年来,王峰倒也听说过不少关于邱芬芳的道听途说。

她嫁给刘立没几年,刘利父母的工厂就遭了火灾,农村人缺少忧患意识,事前也没买过保险,这一场大火,就把家业烧了个底朝天。

王利还有个亲弟弟,也在火灾中丧生,他父母受不了大半辈子的产业就这么付之一炬,还要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惨剧,不出一年,一前一后撒手人寰。

父母走后,好吃懒做的王利不肯吃苦受累地谋生,拿着家里仅存的积蓄到处烂赌,结果连房子都赔上了,带着老婆孩子住进了祖宅。

他并不心疼这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如花似玉的老婆,觉得她是个扫把星,不仅没生个男孩出来,嫁进来没几年连家产都烧的烧,输的输赔得干干净净,简直是瘟神转世。于是他终日酗酒,一家子全靠邱芬芳种地营生,哪怕有一分钱也要拿去赌博,有事没事就回家打老婆。

村里的张婶儿消息特别灵通,谁家女人红杏出墙,谁家婆媳掐架妯娌不和,谁家弟兄分家产打得不可开交,啥丑事都让她兴奋,谁家的丑闻她都了若指掌,每天像个大喇叭一样到处传播散布这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小道消息,末了还装腔作势地总结一番,简直是乡间的狗仔队。

“哎,芬芳真是命苦啊!不过也怪她自己,谁让她年轻的时候不检点,还没结婚就搞大了肚子,看她那一脸狐媚相!”

张婶儿忽然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知道吧,她和咱们乡里的好多男人勾勾搭搭,上个礼拜我还看见邻村的鳏夫赵老六鬼鬼祟祟地从她家出来呢!而且啊,好像还不止这一个呢!瞧瞧吧,现在落到这种下场,真是造孽啊!”最后,她讳莫如深地总结道。

可是听到这些的时候王峰并不开心,也没有报复的快感,甚至有点怜悯和悲哀。

几年前他去落雨村办案,和胡同里迎面而来的邱芬芳走了个对脸儿,那是他们分开后唯一的一次相见。

第一眼王峰甚至没认出她来。邱芬芳比高中的时候消瘦了很多,盛夏里她身着老气过时的长衣长裤,昔日如青葱般水嫩的脸庞此刻黯然无光,深陷的眼窝里似乎写满了苦难与沧桑,完全丧失了青春时灵动曼妙的神韵。

当她看见王峰的那一刻,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爬满了尴尬而自卑的绯红,她把头一低,假装不认识似的从王峰的身边悄然走过。

有一个瞬间,王峰想拉住她问问她的生活过得怎样,是否真如传闻所言。可是,他站着没动,他们俩早已相忘于江湖,是福是祸,也只是别人的家事,继续纠缠,不过徒增她的尴尬罢了。

3
可是站在邱芬芳裸体面前的那一刻,王峰还是感觉到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此刻,邱芬芳早已是一具死尸,而年少时的春梦里幻想过无数遍的那具胴体,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王峰的面前,没有丝毫性感与香艳,有的只是令人扼腕的哀叹。他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具身体啊!

这具身体的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疤痕,除了脸面脖颈和双手,没有哪怕一寸光洁的肌肤。

那些疤痕的来源简直可以出一本虐待教程,有鞭痕的道道红斑,棍棒暴打导致的大片淤青肿胀,钝器重击造成的伤口,左乳乳头被咬掉,结痂脱落后留下了一个畸形的伤疤,只算烟头的烫伤就多达三十多处,连双脚都没放过。所有的伤痕新旧不一,很多地方是原有的伤痕还未恢复,就被新伤覆盖。

那是一次次不断地愈合又一次次重蹈覆辙地撕裂,一次次缓慢地结痂又一次次残忍地剥落。

验尸的法医是县里临时派来的很有经验的中年女警李春凌,在她剥掉死者衣物的那一刻,整个人呆在那里,愤怒到颤栗,纵使她身经百战,检尸无数,仍感到震惊,最终声音发抖地感慨道,“这个畜生!简直是畜生!”

王峰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把手指的关节握得咯咯作响,在心里颤抖地对她发问,“芬芳,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尸检报告如下:

尸体检验:尸长1.63m,体态偏瘦,颜面部青紫、双眼球睑结膜充血等窒息征象,颈部有一明显索沟(照片),系致死主因。其余体表多处损伤,解剖见多处皮下出血,心、肺表面有明显出血点。

理化检验:提取死者胃内容及血液进行检验,结果均未检出镇静催眠类药物及常见毒物成分。

吊死邱芬芳的那根麻绳是农村常见的用来拴牲口的麻绳,这几年村里养牲口的少了,大部分农妇都在院子里立两根竹竿,扯起麻绳,用它来晾衣服晒被子。

之所以需要验尸,是因为这起看上去很平常的村妇自缢事件,深究起来,却是疑点重重,似乎不仅是自杀那么简单。

主要疑点有三:

其一,既然是自杀死亡,可是在死者家中并未发现遗书和任何形式的遗嘱,甚至前一天晚上女儿打来电话告知其自己要明早才能到家,接到电话的死者话语间也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死者临死前都没有什么要叮嘱亲生女儿的吗?

死者自杀的动机是什么?

死者满身的伤痕又是从何而来?

其二,根据第一目击证人死者女儿刘萌萌的口供,她在正房发现母亲尸体的时候,父亲正在东厢房睡觉,闻声赶来摸了摸母亲的身体都僵硬了,就让她来报警。

可是正常的情况下,不是应该首先把人放下来看看有没有救活过来的可能性吗?他是被妻子的死吓傻了,还是早就知道妻子死亡的事实了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死者被发现时死亡时间超过十小时,已出现尸斑。尸斑因血液循环停止,血液随自身重力坠积于血管底部而产生,很难消褪。

根据自缢者死亡时身体自然下垂的体位,尸斑应出现在尸体的脚部和下半身。可是死者的后背部存在大量尸斑,这是平躺的死者才会出现的尸斑。

推论可得,死者曾经被移动过,悬梁的地方并不是死者的第一死亡现场。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他杀伪造成的自杀。那么凶手是谁呢?

于是,按照侦破此类案件的一般规律,死者的丈夫刘利不能提供有效的不在场证明,作为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被警方传唤。

这个让妻子遭遇非人折磨的变态而残暴的丈夫,与妻子的初恋情人,有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4
作为派出所所长,王峰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审讯过犯人了。但是这一次,他要破例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狰狞面孔,然而并没有。那是一张异常猥琐的脸,一双鼠目透着精光,还带着一副低眉顺眼的谄媚相。

“十月二十号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警察同志啊,我老婆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想不开,不关我的事啊……”

“别废话!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十月二十号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到底在哪里?”

“那天起先我在外面喝酒,回家以后就直接去东厢房睡觉了,那晚我喝得烂醉,和我喝酒的几个都可以证明,正房发生的事儿我可啥都不知道啊……”

“你平时经常打她吗?”

“嗨,男人嘛,哪有不打老婆的?这女人就是贱骨头,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可是我没有杀她啊!”

一旁做笔录的小民警莫莉,今年毕业刚调来的,一边做笔录,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刘利,听到他说的这些话,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抽他两耳光。

“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咯?邱芬芳根本不是上吊,她是被你勒死以后挂上去的!尸斑就是证据!”莫莉气不过,扔给他几张死者背部尸斑的照片。

刘利捡起照片瞧了瞧,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慢条斯理地说,“哎呀小姑娘啊,说话是要讲真凭实据的呀,尸斑只是证明她的尸体被人动过,就算是他杀,可是她是被我杀的吗?我们家院墙这么矮,说不定是哪个野汉子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爬进来干的呢!你是拍到照片了还是查到指纹了,不好乱讲话的呀!”

……

审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刘利百般抵赖,拒不承认。

苦于没有更确凿的证据,警方只好展开了大面积排查,主要目的仍然是寻找为刘利定罪的证据。

5
首先被调查的除了刘利当然是死者的女儿刘萌萌。

这个女孩很奇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看见妈妈死了,都要哭成泪人儿了,可是她呢,一脸漫不经心的淡漠,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镇定和城府,真让人疑窦丛生。

“你父母的关系怎么样啊?”莫莉先从家常话入手。

“他天天打我妈,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候也打我,我不愿挨打,所以初中就住校了,这样可以少回家。”她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他打你妈不避讳吗?都当你面儿打啊?你就不心疼你妈妈吗?”莫莉看着冷漠的刘萌萌,带着责备的口吻问她。

“小时候心疼过,那时候我爸一打我妈我就大哭,抱着我爸大腿求他别打了,他把我踢开我也一次次往前冲,就和不知道疼似的。我妈就跪下求他别踢我,有什么事儿冲她来……”

刘萌萌的眼圈慢慢红了,眼里也泛起了晶莹剔透的泪光,但是很快,她似乎从回忆里挣扎出来,又换上了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一抹自嘲的笑意,“后来就不心疼了,挨打也都是她自找的,这个家就是个地狱,谁也救不了谁,真希望能早一天逃出去啊!”她幽幽的语气让莫莉顿时心生寒意。

“她是你妈妈,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你知道村里的人是怎么说她的吗?”刘萌萌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他们说她是荡妇,几乎每个男人都上过她的床!”

“你怎么能相信那些谣言呢?那些人胡说……”

“那不是谣言,那些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过,很多次!和不同的男人!你愿意走在大街上被别人指指点点吗?你愿意在学校里被同学们瞧不起吗?你愿意一辈子背负着‘小荡妇’这样的骂名,抬不起头来夹着尾巴做人吗?你愿意吗?!而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我有一个恬不知耻的妈妈!我恨她!她真该死!”

刘萌萌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看上去像一只咆哮的小野猫,眼睛里却尽是无助与悲伤。

原来,她只是用冷漠来保护自己受伤的心。

莫莉呆住了,一时忘记了手里的笔录。

6
邱老汉是邱芬芳的父亲,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真后悔把女儿嫁给刘利这个畜生啊……”

王峰能理解他心疼女儿的惨死,刚想安慰一句,就听他接着说,“早知道他后来变得这么穷,我当初就该多要些彩礼!你说说,谁也没有前后眼不是……”

王峰一愣,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问道,“老爷子,说说吧,您这姑爷和你女儿他俩当初怎么认识的?平时夫妻感情怎么样啊?有什么矛盾吗?”

“说起认识来,那就说来话长了,要说这可真是桩丑事,本来我不想宣扬,但是刘利这家伙,竟然把我们芬芳打成那样,我可不能饶他,也不帮他瞒着了……”邱老汉眯起浑浊的双眼,陷入了回忆。

“芬芳她妈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她弟弟,辛苦得很呦!家里没钱,本来不想让她念书,女娃子嘛!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还不是泼出去的水?可是那丫头聪明,成绩又好,架不住村长天天来找我做思想工作,就让她读了高中。”

“那年春天的时候,芬芳哭着跟我要钱,说她被人糟蹋了,怀了那流氓的孽种,要去打掉。把我气的呀,抄起家伙来就要去找那个混蛋算账,我问她到底是谁干的?”

“她说是村里刘富贵家的大儿子刘利干的,听到这里我就有点犹豫了。说起来啊,在我们村,刘富贵可真算是首富了。虽然刘利这后生吃喝嫖赌、好吃懒做,可是人家家境好啊,刘家是开家具厂的,十里八乡的都在他家定做家具。跟着他,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可不比读书强?”

“再说了,眼看她弟弟也大了,马上就到了说媳妇儿的年龄,现在的女娃娃,哪个不要房要车啊!要是嫁给刘利,他家给的彩礼能少得了?芬芳这算是帮他弟弟积德了。”

“退一万步讲,一个女孩子家,还没处对象呢就先搞大了肚子,村里人的嘴可不饶人,她妈没得早,我一个老爷们儿可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我就带着芬芳找上了他们刘家。”

“没想到刘利倒也没狡辩,很痛快地就承认了,他说早就垂涎我们芬芳的美貌,那晚喝多了,看见芬芳大晚上的一个人站在村口,一时起了邪念,借着酒劲把她拖进旁边的苞米地,做下了那等丑事。”

“刘富贵老两口听说芬芳怀上了,高兴坏了,急着抱孙子,再看我们家芬芳又漂亮又懂事,还读过书,巴不得赶紧订下这门亲事呢,毕竟是有钱人,给的彩礼也是村里头一份儿!”

“起初芬芳死都不答应,还绝食了好几天,后来因为舍不得打掉孩子,也为了让孩子有个爸爸,就嫁了过去。”

“谁知道那把大火烧得那么干净啊!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哎,真是看走了眼,刘利这个杀千刀的穷光蛋……”

听到这里,王峰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终于明白了当年的邱芬芳为何要如此狠心地分手。那个被刘利强暴的夜晚,她独自站在村口,不就是在等他王峰吗!

如果不是那次约会他去晚了,也许等待芬芳的就会是完全不同的命运。王峰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重男轻女的父亲,草芥人命的丈夫,还有当年自己这个年少无知的初恋情人。

芬芳,我一定要找出证据,来慰藉你的在天之灵。

7
“谁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我们落雨村的一枝花,嫁给了富二代,又读过高中,和我们一般的村妇不一样。现在是家境败落了才搬进这小破院子来的,兴许瞧不上咱们吧,搬来几年了,也没个交际。”说话的女人叫徐桂香。

徐桂香是邱芬芳隔壁的邻居,两家的院子紧挨着,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是这两家只算得上点头之交。

徐桂香的男人是个货车司机,平时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长途。几年前家里还盖上了二层小楼,和旁边刘利家破败的祖宅相比,不知道气派多少。这女人一个人在家闷着就爱串个门儿,唠唠嗑儿。可是据她说,她对邱芬芳并不了解,虽然刘利一家刚搬来的时候她也挺热络地找邱芬芳聊过几回。

可是邱芬芳这女人,看上去挺温柔,但是并不喜欢和人深交,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的,但骨子里像和人有距离感似的。再说这些年她在村里名声不太好,时间长了,徐桂香也就不去自讨没趣儿了。

“说起对刘利他们夫妇的印象啊,那可有的说了。”徐桂香这下打开了话匣子,“那男人真混,成天家打女人,特别是最近这段日子啊,邱芬芳经常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都惊动了我们村妇女主任了!不过妇女主任一看是家事,说说场面话也就罢了。”

忽然,徐桂香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悄悄问到,“警察同志,我说的这些话都是保密的吧?”

“当然啊,你放心,有话直说。”

“这俩人啊,真是男盗女娼,刘利就知道赌博,不过那个邱芬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隔三岔五地就往家里带野汉子,也难怪她男人要打她……”

“你亲眼看见过吗?徐桂香,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的。”

“那当然,千真万确啊!有时候一天来好几个呐!来得最多的就是临村的鳏夫赵老六,左邻右舍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看见过,还能有假?”徐桂香就差指条发誓了。

“不过最近有好一段日子没看见有男人来了。这段日子刘利打她打得尤其严重,有时候半夜里听见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我男人又不在家,我们孤儿寡母的,都不敢睡觉……”

“10月20号晚上,你在家吗?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或者发现什么异常啊?”

“在家啊,除了周末回娘家住,平时晚上我都在家的啊。异常?那我得好好想想了……”徐桂香眯起眼睛,仔细回忆起来。

“有了,那天我男人跑长途经过咱们镇,就回村来看看我和孩子,顺便歇歇脚,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送他下楼,就瞅见隔壁家的刘利在院子里收衣服,我还琢磨呢,这家伙有毛病吧?怎么鸡还没打鸣呢就起来干活了?”

“收衣服?具体时间是几点?”王峰突然想起了在刘利院子里看到的那两根光秃秃的竹竿。

“嗯,四点多不到五点吧,我男人说再晚就赶不到地方了。”

很显然,刘利的目的不是收衣服,而是取下竹竿上拴的晾衣绳,把他死去的老婆挂在房梁上。

也就是说,邱芬芳的尸体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刘利移动的。而且,根据邱芬芳的死亡时间,勒死她的并不是那根麻绳,而是另有他物。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可是,刘利为什么不在勒死邱芬芳的当时就伪造自杀现场,而要等到连死者的尸斑都出来的时候才来亡羊补牢呢?

王峰陷入了沉思。

8
鳏夫赵老六是一个多次被徐桂香提及的名字,很明显,他似乎跟邱芬芳有染。但与此同时,鲜为人知的是,他还是刘利的牌友。

赵老六在邻村开一家小超市,手上有几个钱,五年前死了老婆,却一直没有再婚。

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超市里看店,听说“邱芬芳”这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矢口否认,谎称不认识邱芬芳,最终迫于周围村民的指认,不得不承认下来。

“警察同志,我的确和邱芬芳有一些来往,可是我没有害她啊!你们要相信我啊!”

“你跟邱芬芳是什么关系?”

“能有啥关系,就是普通朋友呗!”

“赵老六,前年聚众赌博进去几天,班房没呆够是吧?据街坊们反应,你店里这烟酒来路可不正啊……”

“警官,警官,您可别再吓唬我了,我说,我全说!”

原来,那些进进出出刘利家的男人并不是邱芬芳的情夫,而是——嫖客。

然而令人发指的是,允许他们自由出入的皮条客,正是刘利本人。

刘利自从输光了家业之后,就在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身上打起了主意。

其时,邱芬芳还不到三十岁,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早些年,不知被多少男人觊觎。

第一次,他趁着邱芬芳熟睡的时候放几个债主去自己家里。邱芬芳只当是自己被凌辱了,出于羞耻心,只好打掉牙齿活血吞,也并未敢声张。

可是直到第二次,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上了邱芬芳的床,事后那男人告诉她,自己可是付了刘利大价钱的。邱芬芳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了丈夫赚钱的工具,还是以如此令人不齿的方式。

“刘利每次要收300块的!时间长了,我跟他老婆熟悉起来,觉得这女人除了做这行之外,人还是蛮温柔的,关键是,价格公道。不通过刘利单独找她的话,只要200块,于是我就经常趁刘利不在的时候去她家里找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上个月起,她突然从良了,说什么也不再做了,加钱也不做,我找过她几次,都被赶了出来,后来我就不再去了。”

“刘利这几年就是靠她老婆卖肉才有钱出去打牌的,我也是通过他才和邱芬芳认识的,警察同志,我这人虽然好色,但也是花了钱的,绝对没有胆量杀人啊……”

赵老六还在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解,可是王峰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9
根据徐桂香的口供,吊着邱芬芳的麻绳并不是真正的作案工具,王峰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提审刘利的当天,刘利的腰带露出一角,王峰注意到那是一条很细的红色女式腰带,一个男人怎么会系一条女式腰带呢?

可是现在,他已经渐渐有了答案,于是立即组织警力,在刘利家及周边展开了深入搜索。

三天后,在距刘利家几公里的一座垃圾填埋场里,警方发现了一条牛皮腰带。

腰带上残留的血液和皮屑组织与邱芬芳的DNA样本完全符合。而那条腰带上的指纹证明,那正是刘利本人的,用于勒死妻子的腰带。

皮革制品不易焚烧且焚烧时会发出短期内难以消散的刺鼻气味,最好的销毁方式只有两种,丢弃和填埋。很显然,刘利选择了前者。

面对铁证如山的人证物证,刘利一下子瘫软下来,对逼迫妻子卖淫以及杀妻的事实供认不讳。

那晚九点左右,刘利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里,问妻子要钱作为赌资,妻子不从,表示已经没有任何多余钱财。

想到妻子最近一反常态,哪怕遭到频繁毒打,仍然不肯接客,刘利气不打一处来,借着酒劲儿又暴打了妻子一顿,期间还使用腰带勒住妻子的脖子,直到她发不出声。他才回东厢房去睡觉。

用腰带勒邱芬芳的脖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刘利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凌晨他起来喝水,才发现妻子仍然躺在地上,脖子上挂着那条腰带,身体僵硬,已经死去多时。

他顿时吓傻了,只得用晾衣绳伪装成自杀现场,又趁着天没亮把作案的腰带扔进了村尾的一个公用垃圾桶里,赶在女儿到家之前回到家,躺在东厢房假寐,装作被女儿叫醒的样子。

随着案情的告破,当地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刘利无期徒刑。

事到如此,关于刘利杀妻一案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和大家预想得完全相同,王峰虽然怀着无比惆怅的心情,却也终于得以安睡。

直到,他接到法医李春凌的一个电话。

10
李春凌打来电话的时候王峰刚从邱芬芳的葬礼上回来。

看见小小年纪的刘萌萌明明想哭又使劲憋着的倔强模样,王峰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可怜的孩子,短短几天的时间,便同时失去了双亲,她还不到15岁吧?她接下来的人生要何去何从呢?有谁能来抚养她呢?这真让人担忧。

好在这时候,刘萌萌的身边早已站了一个温婉娴静的女人。不同于山野村妇们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她哭得沉默而深情,那隐忍的心痛,让人只看一眼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肝肠寸断。

王峰认识她,她叫罗静怡,是王峰和邱芬芳高中时的同学,也是邱芬芳的表姐,她们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既是好姐妹,又是好朋友。

虽是亲戚,她的家境却比邱芬芳优沃很多,高中毕业以后她考入了本省的一所名牌大学,然后顺利保研,如今在高校做大学老师,家庭幸福,生活美满。

现在看来,她和表妹邱芬芳的人生真是云泥之别,让人不禁唏嘘感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此次她来,就是要收养刘萌萌,让这苦命的孩子有个归宿,也算给惨死的表妹一个交待。

罗静怡作为家属代表操办了这场葬礼,临别的时候和王峰紧紧握手,无声地表达着自己对老同学深深的感激。

“判决结果见报了,众望所归,恭喜你!”李春凌由衷地祝贺。

“有一个新发现,虽然已经结案了,还是想告诉你,别怪我多事,我知道你也很重视这个案子。”她开门见山地说。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新发现,快说来听听。”

“验尸的时候我发现邱芬芳的皮肤上有轻微的淋巴肿大和皮疹,我以为是死者体质的问题,也没过多在意。但是验血的时候,我多心作了一个化验,今天结果刚出来,”李春凌尽量把术语说得通俗易懂,“结果显示,她是HIV病毒携带者,简单来说,她患有艾滋病。”

“什么?!艾滋病?”王峰惊呆了,不过心里的疑云顿时解开,难怪邱芬芳最近不再接客,原来,她是不想传染给他们。

“而且,看情形,她应该也刚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我问了下县医院的大学同学,查到上个月她有过就诊记录。”李春凌接着说。

“还有,作为法医,那天我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尸斑和受害者遍布全身的外伤上面,从而忽略了一个细节。”

她顿了顿,接着说,“通常被勒死的受害人临死前,因为头脑缺氧会导致本能地挣扎,企图抓挠扼住自己的手臂,那么她的指缝里会残留一些凶手的皮肤组织。然而,邱芬芳的指甲里并没有丝毫这种痕迹……”

那么,艾滋病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呢?是否要根据这个被忽略的细节重新定义这场凶杀案呢?王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机械地应答着,以至于不知道李春凌何时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王峰连夜赶往落雨村,翻墙进入刘利的家,在邱芬芳被杀害的房间里仔细观察着地面上些微不易察觉的踢踏痕迹,一个令人惊叹的可能性浮出了水面。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罗静怡,对,必须找她谈一谈,她是邱芬芳生前最亲密的朋友,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王峰火速赶往江大。

11
罗静怡所在的高校——江大,坐落于城郊大学城里临江的一隅,山清水秀,风景独好。

见到王峰的那一刻她忽然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风轻云淡的微笑,和高中时相比平添了许多成熟女性的魅力。

听说要聊聊她的表妹邱芬芳,睿智如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一般顾左右而言他,说起了许多高中时的往事。

而这样的表现,让王峰更加坚信她一定有秘密对自己隐瞒。

于是,王峰正色道,“静怡,现在我的身份不是一个警察,而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如果说你是芬芳最亲密的姐妹,那么,我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她的男人。”

“判决结果已经下来,我们相识多年,你了解我的人品。现在,我以人格向你担保,无论你告诉我任何,都不会影响既有的判决结果。”

“况且,你不想让这个充满怨气的小女孩刘萌萌一辈子不知道真相,一辈子鄙视她的母亲,一辈子活在对芬芳的怨恨中吗?”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哪怕只为让芬芳的在天之灵得到真正的安息。”

罗静怡的眼圈红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半个月以前,芬芳忽然找到我,塞给我一张价值20万的银行卡,她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我能替她照顾萌萌……”

那天下午,刘萌萌在江大的校园里听王峰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美丽而单纯的女孩,在她青春正好的年纪,遭遇了一场噩梦,噩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孕育了一颗种子,那是一个萌芽般的孩子。

她想过扼杀掉这个萌芽,最终不忍,将孩子留住。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她做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嫁给了那个强奸她的男人,从此,开启了她悲剧的一生。

男人的生活过得并不顺利,他赌博,赔光了家业,就逼迫自己的妻子以身体为工具为他赚钱,筹集赌资。

女人不止一次想要带着年幼的孩子离开,几次出走,都被他找回来,每一次出逃的计划都换来一次比一次更加惨烈的毒打。

村子里封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人能帮她们母女,他扬言,如果她们再敢离开,他就把孩子卖到偏僻的大山里去。

女人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从此,女人再也不敢往外飞了,她为了女儿,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转眼之间,女儿大了,男人不想让女儿读高中,于是女人就利用卖淫的机会悄悄攒钱,尽可能地多接生意来为女儿积攒读完高中乃至大学的学费。

这些都是暗中进行的,她了解男人,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就会把所有的积蓄拿去赌场挥霍一空。她多么希望让自己的孩子走出这个地狱一般的家,过上她自己这辈子也无法企及的人生,而读书,是唯一的希望。

可是就在一个月以前,女人发现自己被传染上了艾滋病,她不想再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想把那脏病传染给别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是活生生的命啊!任凭男人对她百般折磨,她也誓死不从。

可是女人最担心的是,如果自己走了,她的孩子可怎么办啊!男人是不会让女儿继续读书的,甚至可能让女儿嫁给有钱的老男人以供自己赌博享乐,他曾不止一次有过这种企图。

于是,女人精心设计了一个让男人迅速消失的办法,让男人和她一起离开。她选择了在男人毒打她的某个夜晚,用男人惯用的手段,对自己实施了谋杀。

她用男人的腰带勒死了自己。

勒死多系他杀,自勒死亡,这于常人而言,是很难做到的。女人通过足跟践踏,借伸腿的力量将勒索收紧,在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忍受着全身骨骼的强直性痉挛,在意识丧失之前,强迫自己持续压迫颈部,最终窒息死亡。

勒死自己,这并非不可行,可那必须拥有惊人的毅力去承受筋脉尽断的巨大痛楚,最终,女人做到了。

她成功地伪造了一起谋杀,甚至骗过了男人自己。男人机关算尽地要为自己洗脱罪名,却最终栽在了女人一手编织的网罗里。

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孩子能清清白白轻轻松松地度过下半生,没有水性杨花的母亲,也不再有卑鄙残暴的父亲。

选择一位知性可靠的亲人做女儿的养母,让女儿从此忘记生母,忘记出身,没有任何负担,再也不必回头,如此,才得以轻装前行。

她留给孩子的钱都是自己用身体换来的,每次200,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做了多少次人人唾弃的娼妓,才攒够了这20万。

她怕孩子嫌钱脏,临死都不让养母告诉孩子钱的来历。她说,我要让我的女儿这一生都清清白白的做人。

可是你不该忘记你的妈妈。

她是世界上最深情的荡妇,最纯洁的妓女,以及,最毫无保留的母亲。她用自己的柔弱之躯承托起身边每一个人的生活,她对那些给过她伤害的人仍然心怀善意,她用自己毕生最后的力量为你开辟了一方净土。

孩子,你还不懂你的母亲。

直到,你也成为一个母亲。

刘萌萌在夕阳的余晖中嚎啕大哭,肝肠寸断,像是把灵魂都呕了出来。

她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母亲,在她永远地离开自己以后,真的太迟了,太迟了……

作者注:自勒死亡的可行性是存在的,参考文献《中国法医学杂志》,2009年24卷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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