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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 湖畔大学:中国企业家格局是如何被阿里撑大的

「外婆家」创始人吴国平不会画画,所以在湖畔大学面试现场拿到一张白纸一支笔,被要求「随便画点什么」时,他先是吓了一跳。「但餐饮界画平面图我是最牛逼的嘛。」吴国平说,他环顾了一圈面试房间,在纸上画下一个等比例方框,「然后跟面试评委讲以这间屋子为例开个餐厅,我要放几张桌子,客流量多大,一天能产生多大产值,所以这个餐厅应该怎么定位,我们要投入多少钱,这个产值够活几年。」他越讲越兴奋,好像这家新餐厅就在眼前。

51岁的吴国平之前从来没想过要上商学院。他1998年辞职下海,把外婆家在全国开到了100家店,还做了其他7个餐饮品牌。在吴国平看来,商学院嘛,无非是教人赚钱、成功,把企业做大,这些他又不是不会。至于学院派教授讲的那些,「他们仗都没打过,我就更不信了」。吴国平的骄傲来自于他敏锐的商业直觉:他是个捕捉用户需求痛点的天生好手,18年前开第一家外婆家,就是他发现「杭州人去饭店都是商务宴请,要么就是路边那种毫无环境可言的小吃部,所以应该有一种餐馆,能让大家没事也能出来吃吃饭」。他告诉《人物》记者,「我这套生意经呢,叫做和顾客谈恋爱。」

但吴国平也有他崇拜的人。这几年,他去意大利考察餐厅,跟人说起从杭州来,「说西湖人家不晓得,说阿里巴巴,说马云,他们就耶耶地点头。」十几年前他和马云还住一个小区,「结果人家成了杭州的名片」,他开玩笑地说。他觉得马云说话非常厉害,「比如他说你要新招人之前必须要辞退人,这种话你们不做生意的人听不出来,我一听就知道,我们在这些事情上有过一样的经验的。」

所以马云办的湖畔大学,对于吴国平来说,一开始就和其他商学院都不一样。他的一个年轻朋友、快的打车创始人陈伟星去年入了学,成了湖畔第一期学员,回来跟吴国平说,湖畔大学啊,不教成功教失败,而且来的都是「创业者」—不叫企业家,也不讲CEO。吴国平觉得这一点非常对他胃口,用今天流行的说法,他就是一名「连续创业者」。和他同龄的人,很多打过拼过,现在已经开始享受守业的状态,而吴国平还在不停地做新品牌,比如两个月前还在黄龙饭店开了家「宴西湖」—这标志着这位平价餐厅元老正式进军高端餐饮界。他告诉《人物》记者,每次开新品牌,还是要把身家、脸面全部都搭进去,以至于太太每次都跟他吵,嫌他太折腾,怕他失败。吴国平说,没办法,他就是喜欢,「喜欢做餐饮,喜欢研究顾客」,「我觉得餐饮这件事我还没做到极致」。

对吴国平这样务实的创业者来说,当马云要办一所「愿意分享具体失败案例」的大学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报名。湖畔大学采取保荐人制度,比吴国平年轻20岁的陈伟星向学校推荐了这位餐饮界传奇人物—作为湖畔大学的第二期学员。在面试现场,吴国平遇到了一位餐饮界同行—「西贝莜面村」创始人贾国龙。后者的西贝这两年正在快速扩张,截至2015年底,全国分店超过130家,营收超过21亿。但贾国龙也有他的梦想,他想把西贝做成「麦当劳、星巴克那样标准化的连锁餐饮」,他就是为了接近这个梦想而来湖畔学习的。吴国平说,说来也怪,我们这个年纪不是应该知天命了吗?「怎么满脑子想的还是开餐厅。」

因此,2014年春天,当马云突然决定提前开始他「退休后办大学」的计划时,湖畔大学吸引的学员注定会与其他商学院截然不同。「十月妈咪」创始人赵浦年纪比吴国平小,创业年头却是从1993年就开始了。他读过市面上大多数商学院,「中欧、长江,还是参加黑马营最早的一批创业者」。赵浦清楚商学院里的各种门道,他直言,比如长江商学院就更偏向交友,而中欧的学员则多是相对成功、年长的企业家。「在当时看来,读完中欧的CEO班一般就感觉到顶了,大家聚在一起更多是打打球、聊聊天,结交下同一级别的朋友」。但这种状态并不是赵浦想要的,「其实我们那时候的心态都太老了」。

赵浦认为,创办者的基因决定了大学的基因,作为阿里巴巴创始人的马云「很认真地要办这个学校」,赵浦相信「他就能办出一所务实的创业大学」。

两年前,时任阿里巴巴人力资源副总裁的卢洋被马云任命为湖畔大学秘书长,并被要求「现在就干」。卢洋告诉《人物》,互相吸引的始终是同类,湖畔的两期学员,很多都有中欧、长江经历,也不乏哈佛、沃顿这类海外商学院背景,大家都不是来交友的,也不需要到一所新成立的学院来拓展人脉。大家冲着马云来到湖畔,都是坚信这里能提供关于创业——而不是任何其他的「真经」。就像「顺风车」创始人王永说的,尽管市面上流传的关于马云的传说已经太多,「但能闭门听他讲课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想要输入

拿到和吴国平一样的那道画画的面试题时,58赶集的CEO姚劲波画的是一个圆。圆的两边是商户和用户,中间是他自己。「10年后,我肯定还是做58赶集,它会越转越快。」姚劲波笃定地说,飞快地用画笔涂抹着圆圈。

姚劲波2005年创办58同城,3年前去纽交所敲钟,去年和长年竞争对手赶集网合并—合并后的58赶集市值超过百亿美元,被称为继BAT和京东之外的「第五极」。这是姚劲波做58这个服务平台的第11年,但他依然自视为一名创业者。

姚劲波认为58和阿里有相似之处,「都是做平台,虽然一个是服务一个是商品集合」,所以他来湖畔,「学习一下阿里的私心肯定是有」。他也自认为和马云具有相近的价值观,「比如都是用户第一,这句话两家都并不是说说而已,我们考虑的都是如何更好地服务用户、服务更多用户,就是做大规模。挣钱的事我是宁愿交给下面的人的。」马云说阿里要做102年的企业,姚劲波说创业起码要以10年为一个单位计。在湖畔大学,你会遇到很多像姚劲波这样时间尺度异于常人的企业家,所以当汪小菲告诉姚劲波「湖畔要办三百年大学」时,后者立即被打动了。

40岁的姚劲波衣着随意,他的同事告诉《人物》记者,姚劲波这两年「刚学会拍照时要穿有领子的衣服」,他是那种永远都不会散发出「我已拥有一家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气质的CEO。他有热切的学习欲望,去湖畔面试时,有年轻的创业者看到他,「以为我这么老肯定是来当导师的」。姚劲波在电视节目《非你莫属》上当过两年导师,「早不想当了,就是把你知道的那点东西讲来讲去,创业理念啊,遇到的坎啊,自己掰碎了别人也听烦了。」他坦言,「自私点说就是对我自己没营养,都是输出,我想要输入,想学东西嘛。」

能成为湖畔大学第一届学员,「乡土乡亲」创始人赵翼知道大家都是过关斩将来的。校董史玉柱当时说,湖畔要做成中国新一代创业人的黄埔军校,学员最重要,「而黄埔最牛的就是第一届学员」。

湖畔大学秘书长卢洋告诉《人物》,为了找到最适合湖畔的学员,当时他带队上门拜访了全国各地100多个企业的创始人,最终挑选出48位进入笔试。其中最重要的标准是价值观的契合,「我们想要发现真正具有企业家精神的创业者,而所谓企业家精神即『坚持底线、完善社会』八个字,这将体现在他们面对诱惑和痛苦时做的每一个决策。」

面试之前的笔试环节,赵翼记得他们拿到的是一份8个问题的问卷,包括:用户量、收入、利润中最关注哪一个?创业以来对你影响最大的决策是什么?创业一定不能做的事情是什么?整份问卷光问题就有2000多字。赵翼5年前从中国农业大学肄业去创业,「就没再参加过考试,手都写酸了。」他更喜欢面试环节,8个人一个小组,先是各自陈述「因为我,世界有何不同」,然后是每个人挑选「我最想和谁做同学」。赵翼记得,他这一组里心怡科技物流的创始人邢玮得票最高,此人领导着一个一万多人的大公司,极其沉着,看起来就气象非凡。其他绝大部分同学的主打特质都是聪明—这种聪明的集群化让赵翼产生了期待,「一群聪明人在一起,就算不谈具体业务,我觉得肯定也会产生火花。」

2016年3月27日,湖畔大学第二期开学典礼如期举行。「怎么满脑子想的还是开餐厅」的吴国平特意穿了一身很有设计感的意大利修身西装,混迹在一群80、90后的创业小青年里,喜滋滋地成了人家的「师弟」。他和西贝莜面村的贾国龙占了全部两届学员中最年长的前两席,但他对年龄毫不在意,「平时我也是喜欢跟年轻人玩,他们是叫我Uncle啦,我还老觉得跟人家差不多大。」

格局的力量

作为一所重实战的大学,湖畔大学一成立便受到年轻创业者追捧,它的第一届学员平均年龄35岁,最年轻的孙宇晨生于1990年。这不但因为湖畔创始人—不仅仅马云,还包括校董柳传志、冯仑、史玉柱等人已足以让他们向往,另外也因为湖畔的出现恰逢中国经济新群体的崛起。

湖畔的教务长曾鸣之前是长江商学院教授,对长江的发展脉络,他记得很清楚:「比如最早是地产界的人来得最多,到了2006年左右,传媒有很多人进来学习,这都说明什么是当时社会的热点。」他认为,和主打外企职业经理人培训的中欧不同,长江明确拥抱民营企业,一个班级「一半以上民企老板,搭一小批很有潜力的年轻政府官员」。曾鸣强调,这不是「官商勾结」,在当时那个时间点,这样的搭配深具意义,长江为双方提供的是一个思想互动的场所。但中国如今正处于高速发展、迭代飞快的时代,「这就对教授的知识更新提出了特别高的要求,必须更新得非常快,否则马上你就被淘汰了。」

但今天的年轻创业者和之前的那一群人都不一样。很多人都有强背景,第一期学员、「汽车之家」创始人秦致是哈佛商学院回来的,年轻的孙宇晨有沃顿背景,在传统商学院教育中,这属于「学到顶」了,如何为这样的人提供新的知识,首先是个考验。毫无疑问,湖畔要走的是理论联系实际的路线,「我们的企业家讲实际这没问题,但是谁来讲理论,这个理论必须和前面那个『实际』非常搭,你光讲干巴巴的理论,这些创业者马上能把你踹下去。这个人得对企业特别了解,但又要有提炼、有视野、善总结,用秦致的话说还得『一针捅破天』。」怎么找到这样的人,这一度让曾鸣烦恼不已。

曾鸣告诉《人物》:要办一个很炫的培训班对于湖畔确实一点不难,但马云从一开始要求他们办的就是「300年大学」。校长的想法,作为教务长要做的就是落实—「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脸贴着地地干活。」

最终,这位教授决定亲自上阵。曾鸣2006年离开长江商学院,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课了。这次他作为在阿里巴巴有14年战略经验的「理论派」,搭档是马云和蚂蚁金服CEO彭蕾。到2016年1月,湖畔大学第一期第一学年课程结束,曾鸣获得了学员极高的评价。很多学员告诉《人物》记者,他们被这位相貌儒雅、谈吐温和的曾教授「打开了格局」,甚或「撼动了认知」。

但最初,曾鸣也曾遭遇过新一代年轻人的挑战:去年刚开学没多久,他挑选一位学员的公司,让同学们一起来做案例分析。「这可不得了,我们每个同学都恨不得展现自己(的高明),几乎打起来,而那家公司被说得,总之那位同学几乎承受不了。」曾鸣感叹,以前他教的学生,还得鼓励他们互动,「而这批创业者太不一样了,他们这种强烈自信、愿意去表达的愿望,是前几代人完全没有的。」秘书长卢洋提到,他对曾鸣课堂上的一幕印象深刻:「当时第一期刚入学没多久,曾教授只要一提问,台下反馈非常快,大家都在抢话筒,而你听他的回答或者提问,也并不是真的那么有诚意,后来他们自己也承认,都是想秀智商。一群聪明人,谁都不愿意别人表现得比自己更聪明,聚在一起各自不服气,就出现了这种局面。」

曾鸣说,他们身上有非常好的、朴素的东西,「但需要被磨练」。他认为这群创业者年少有为,难免自负,骄傲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更大的格局和更好的东西」。

曾鸣早年从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战略学博士毕业,由教授转行到阿里巴巴做战略,其中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艰难岁月。

「2009年阿里巴巴开始做云计算,当时技术挑战极大,内部争议也很大,基本每年公司战略会都要讨论这个部门要不要关掉。」曾鸣作为首席战略官,强力坚持云计算要做下去,「这个来自于我的vision(视野),我看明白了云计算的本质」。曾鸣把云计算比作二次革命时的美国铺电网,「它以后就是信息时代的『电网』,等于是基础设施」。事实上,「马云当时也没弄懂云计算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他就听懂了一件事,云计算可以大大降低小企业创新的门槛。他觉得这个符合阿里的使命,于是我们最后就坚持下来了。」而为什么能坚持下来?「三年,这个团队自己大概才能整明白我在干一件什么事情,五年,外面的人大概能看明白你在干什么事情。」曾鸣说,这是只有拥有相信「大的创新」的格局,才能带来的踏实和笃定。

回忆起曾教授的课堂,美柚创始人陈方毅兴奋地认为,那当中充满了格局的力量。1986年生的陈方毅在这群聪明人里也是公认聪明的一个,湖畔同学刘成城对陈方毅的评价是:「他有自己特别完整的一套逻辑,思维特别可怕,每个细节都想得极其清楚。」不同于一些本身带着困惑来湖畔求解的创业者,用户量已过亿的美柚接下来怎么做,陈方毅觉得自己是「想得很清晰了的」。他最初来湖畔,「有点想把上学当成放假的意思,在公司就天天想公司的事,来这里想着能放放空」。但曾鸣「有实战有体系有格局」的课震撼了他。陈方毅告诉《人物》,湖畔大学里有条河,他每次上完曾教授的课都要去河边走半天,去消化「那个巨大的信息量」。

本来,陈方毅觉得他想清楚美柚的模式就够了。「但曾教授会让你的元认知动摇,让你觉得你之前想的还不是更本质的规律。」更本质的规律意味着:用这个规律第一件事我能做成,第二件依然能,再找第三件事检验一下,「这个规律就应该被放在一边了。」陈方毅自问,「在美柚上我已经敢说能找到这样的规律了吗?」他觉得还不能。「我现在在这个层面上反思我们正在做的事。」

赵翼印象最深的一堂课是曾鸣给大家分析「下一个千亿美金级公司有什么样的基因」。他本人从中国农业大学肄业,创办了茶叶品牌「乡土乡亲」。「我们一直在做品牌而非平台,从茶这样一个小切口进来,之前这么做也很舒服。但曾教授让我意识到,那些基因我们确实一个也没有,而且越切越深,你做品牌的就更难往平台走了。」

赵翼并不喜欢所谓「小而美」,他想改变的是农业长期被人看得很低的现状:「我想展现农业也可以很酷,很好玩,建立起职业声誉和荣耀,也能吸引更多有才华的人和社会资本加入进来。但我们5年下来全力以赴,也就做了8个可以溯源的茶。就好比之前呆在你的天地里,温水煮青蛙一样,还觉得自己做得挺不错。」赵翼觉得,湖畔大学的学习让创业者「格局被撑大了」,「曾鸣的课不是说我们都要追求千亿美金。他是让你和他一起分析如何成为一个新时代的物种,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

不止一位湖畔学员向《人物》记者坦承,他们需要,甚至渴望「碾压」:要不是智力上、方法论上;要不是人格上、价值观上。在「36氪」的创始人刘成城看来,马云负责提供后者。马云讲的是人性,对28岁的刘成城而言—是虚无缥缈但又全面碾压。

「使命、愿景、价值观这些话,如果不是马云讲,很多创业者可能都不愿意听,觉得烦,大家都认为我的公司靠的是技术啊,模式啊。」一位一期学员告诉《人物》,但马云让她「心服口服」。「他真的是反复说,不断说,但让你逐渐信服阿里这么大一家公司,它真的是靠这些看似很虚的东西走到今天的。因为越发展到后期,你可以做的事有很多,如何取舍——看使命、愿景、价值观。你的企业最终是能活下去能赚钱,还是能了不起,能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就看这些。」

曾鸣说,第一学年结束,不少学员都告诉他,「都在给公司梳理这些东西」,「他们开始用『使命愿景价值观』的模式思考公司的发展。」

比如做产品出身的陈方毅读起了王阳明,把「摈弃私欲、坚信世界的公正与美好」写进了公司价值观第三条;赵翼开始了加速扩张的计划,他今年会在一二线城市的shopping mall里开50家乡土乡亲品牌店,让他的茶叶更直观地走向更有消费力和话语权的都市人群;刘成城在36氪之外成立了创业孵化器氪空间,和他最早一起做36氪的不少创业元老曾极力反对这场转型,而刘成城也曾犹豫—但最终他用马云的话驱动了自己。「他说你要有一无所有的预期,不是说说而已,是要真的觉得自己是nothing,你不敢改革,不敢转型,无非是你怕失去之前那些,那些既得利益嘛?那有什么呢?你以前一无所有不还是做出了那些东西?我觉得他有句话特别特别对,就是你不是要把事情做对,而是要做对的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面。」

曾鸣说,这群聪明人需要的就是耐心。一位一期学员告诉《人物》记者:「一开始也有人抱怨说太虚了,怎么没有干货。马云就说你不是来上MBA,什么干货,给我耐心点听。」一群聪明人在一起一年,发现谁也不比自己笨,秀智商逐渐变得毫无意义,这个时候他才会真正开放地去接受知识,转化成一个学习的状态。曾鸣观察到,「后期他们不再抢话筒了——问题问完,他们会消化、思考,到发言之间有了一段不短的停顿的时间。」

何为商业文明

26岁的孙宇晨3年前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后,靠「投资比特币积累了第一桶金」,回国创立了「锐波科技」:一家做跨境清算业务的互联网金融公司。湖畔一年的学习让孙宇晨觉得,「马云其实被低估了」。他认为马云最重要的价值不在于他创造了市值极高的阿里巴巴,不在于成为「连我妈都会转发他鸡汤」的首富、国民爸爸。

「我认为他的意义,或者说湖畔的意义在于建立以及向全社会推广一种新的商业文明,对,我觉得他推进的不仅仅是互联网或者创业的合法性,而且是商业文明的合法性。张朝阳那个时候,企业还不够大,只能在行业里产生影响,没有对全社会的话语权。而还有一些行业,比如地产,它可能也做得很大,但在思想层面没有贡献。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马云就是现代中国的伏尔泰,他对商业文明的推广、对企业家精神的不停宣讲,包括他成立湖畔大学,说要让下一个10年中国十大经济人物,起码有四个必须和湖畔有关系。士农工商,中国一向是把商字排在最后的,但马云是决心要更多人相信中国正在建立新的商业文明的。」

到底何为新商业文明?曾鸣告诉《人物》,阿里巴巴从5年前开始提这个概念,是因为「我们觉得互联网确实改变了这个社会的很多基本方面」,比如说更开放、更透明、更分享,「为什么85后90后这批人天然地热爱互动?因为他们从小就生长在互联网上,学会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阿里从2011年开始就提过新商业文明的概念,所以我们觉得互联网这个时代,真的是改变了社会的很多基本方面,包括一些价值观方面的一些思考,像开放透明啊、互动啊这些,而马云所呼吁建立的新文明,就是把这些互联网时代的正向精神属性,与企业家精神里长期不变的那些东西—比如坚守底线完善社会—稳定下来,成为共同生成的时代精神,成为『所有人都认可并且推崇的文明标志』。」

马云想办一所学校的想法来自8年前的不丹之旅。当时经济形势不佳,一群CEO情绪郁闷,飞机上讨论起企业难做、走了很多弯路,众人得出的结论是应该成立一所大学,作为「中国民营企业界的黄埔军校」。3月27日,湖畔大学第二期开学典礼上,马云回忆,「大家一哄而上,把我推选为校长,然后这七八年来,外面人喊我校长,后来公司内部也跟着喊了起来。」听多了,他开始觉得内疚,原本想退休后做的事突然感到刻不容缓。

湖畔大学秘书长卢洋之前在阿里巴巴担任人力资源副总裁,2014年4月,突然就被通知筹备「大学办学事宜」。卢洋告诉《人物》:「我们当时真的是一无所有,千头万绪。我没有搞过教育,我团队里的人也没有,生源、师资、教什么、学什么,完全是一筹莫展。」

湖畔大学的全部起点只有马云的一句话,就是「不做培训班、商学院,要建一所三百年的大学」。马云自任校长,指定曾鸣担任教务长,卢洋则负责带团队挑选学员、并拟定教学大纲。

战略学博士出身的曾鸣在分析了世界顶尖大学的诞生记后,认为马云要办三百年大学的想法,听似梦幻,但未必不可行:「我们现在看历史上最成功的大学,比如芝加哥大学、卡内基梅隆大学,这一批正是工业革命爆发后美国最先成功的那批人捐钱建立起来的,他们对技术进步有需求、有期待。而斯坦福和伯克利这批学校的起来,又和硅谷、和互联网这几十年的发展密不可分。」

曾鸣的结论是:知识大爆炸、科技大变革的时代,孕育新大学充满可能性。而我们此刻也正在经历一个巨大的知识变革期—即从IT(信息技术)走向DT(数据技术),「这意味着知识有了新的,并且是更迭极快的生成方式」。曾鸣说,在传统的大学教育里,商学院的同学们浏览着10年、5年、3年前的案例,它可能仍然是有启发的,甚至不过时,所以教授也可以慢慢做理论、做体系,这一切都需要长时间的检验期—或许已不再适合今天了。而另一方面,比如计算机行业,最前沿的研究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发生在公司而不是大学。

「所以湖畔大学就是要找到和我们价值观接近的人,然后共同完成这种新知识的生成和传递。」卢洋总结。湖畔对学员提出的硬性标准是:创业3年以上,员工不少于30个人,营收超过3000万,要有3年的税单。这些要求的意义在于:湖畔大学不是来教你挣钱的,也不是教创业者如何活下去,我们要来研究(企业)如何活得长,活得久,活得健康。

「而人类犯的商业错误,最重要的也就是二三十个,湖畔大学会重点研究失败。」马云说。

第一期曾有一位学员因为在面试时不愿分享自己的失败经验而未能入选,湖畔校方的解释是,湖畔需要学员有更开放的心态。

孙宇晨的公司「去年估值大概1个亿」,在湖畔学员里面是规模小的那一种,但他有着比大部分人都强烈的社会活动家本能。

「面试时冯仑就问我,以后赚够钱之后打算干什么?我跟他说,整个私人经济在国民经济中地位都很弱,我以后也要把大部分钱用来推动中国商业文明获得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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